電影《再見UFO》其實早在2019年已經拍攝完畢,卻因為種種原因,直到七年後的2026年才正式上映。所幸的是,電影對香港的情懷未變。導演將幾代人從80年代到2003年之間高低起伏的經歷,濃縮成兩小時的劇情。戲中許多細節都勾起了土生土長的香港人無數回憶。電影選擇以華富邨這個公共屋邨作為背景,是因為在80年代,這裡確實流傳過UFO出現的傳聞。在屋邨長大的香港人,即使未曾像戲中角色般親眼目擊UFO,但對於戲中三代同堂的日常生活片段,絕對不會感到陌生。

我喜愛這部電影展現的香港情懷,以及每個有血有肉的角色。尤其是衛詩雅飾演的情婦、盧海鵬飾演的祖父,以及杜德偉飾演的父親等。看完這部電影,令我不禁想起許多過去已經失去的事物,或是已經離去的人。

現在回想起來,80、90年代確實非常特別。當時資訊科技尚未發達,所謂「出外靠朋友」,尤其住在屋邨,鄰里關係在那時顯得特別和睦。大家朝夕相對,往往因為孩子就讀同一所學校,或是為了尋找麻將搭檔而彼此相識,就這樣做了十幾年的鄰居。這種鄰里情誼,與現在大多數人連鄰居姓氏都無從得知的情況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小時候既沒有電腦,也沒有錢買玩具,屋邨的小朋友經常聚在一起,發揮創意構思各種遊戲。那時純粹的快樂與興奮,長大後即便擁有金錢與物質,也難以再尋回。

《再見UFO》精準地捕捉了那個年代的情懷,看得出資料搜集做得非常紮實。許多細節如道具、服飾、髮型及化妝,都自然地重現了80、90年代的香港生活。尤其在道具方面,文具店內的貨品與我兒時所見一模一樣,甚至能找到那盒經典的施德樓(Staedtler)彩色木顏色筆,筆身上深淺相間的條紋,與我舊時使用的那盒如出一轍。電影配樂也極具代表性,例如久違的《半斤八兩》,深刻反映了當年香港打工仔勤奮工作、「搵銀」的心態。這部電影將那個「只要肯努力就有希望」的80年代,演變成香港人「一生何求」的課題;對照近年香港人的處境與心態,箇中滋味真是一言難盡。

電影開場出現了一句字幕:「我們不會知道,自己身處的,已經是黃金時代。」回望過去,實在不勝唏噓。電影強調幻想的力量,但當一個地方再無空間容納幻想時,剩下的便只有赤裸裸的現實,而我們能做的,就只有面對這殘酷的現實。有些事物失去了就是失去了,即便充滿想像力,也往往只是在逃避眼前的現實。

故事藉由三位主角兒時目擊UFO的往事,探討成年後的妥協。徐天佑、黃又南與蔡卓妍(阿Sa)分別代表了三種不同的人生軌跡:徐天佑的角色被生活磨平了稜角;阿Sa在現實與理想之間掙扎交戰;而黃又南的角色因自幼患癌,認為自己只能活在當下,人生沒有未來。

這三個角色與許多人一樣,對未來缺乏安全感,充滿無力感。因此,有人選擇在此刻努力賺錢,有人過著得過且過的生活,或是跟隨大眾選擇一條「正確」的路,為了生存而放棄理想。黃又南那種「沒有未來」的活在當下,其實是一種被迫表現出的豁達。徐天佑被磨平稜角,是大多數成年人為了生活而選擇的無聲妥協。阿Sa的內心交戰,最能代表那些渴望堅持卻被現實拉扯的人。他們三人的無力感交織在一起,便是一個時代的集體焦慮。戲中提到「相信」UFO,其實是對美好事物的投射。但若現實已崩壞至此,繼續幻想是否只是一種自我麻醉?

這種「不再對一個地方抱有幻想」的心態,聽起來雖然悲觀,但其實是一種生存的防禦機制。因為不再期待,便不會再受傷害。這種心理轉變,正反映了近年許多香港人的真實寫照。

從電影拍攝完畢到正式上映,中間橫跨了七年。這七年間現實世界的變化,或許比電影劇本還要戲劇化。拍攝之初或許是為了懷緬,想帶給觀眾希望;但事過境遷,在2026年觀看這部作品,那種「回不去」的感覺反而變得更加沉重。當晚看完《再見UFO》後,我腦海中一直浮現梅艷芳的《夢伴》這首歌的兩句歌詞:「一切已失去,不可以再追。」

「面對現實」是否真的是最好的方法?電影或許沒有給出標準答案。但透過這兩個小時,能讓我們一同想起那盒深淺條紋的彩色鉛筆,重聽一首《半斤八兩》,在唏噓中尋得一絲共鳴,這或許已是電影能帶給我們最大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