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星期一晚上,我習慣性地前往家附近的國賓影城,觀看了這部由 A24 出品的小品電影《The Drama》。台灣的片名挺有意思,譯作《抓馬戀人》,「抓馬」即是取自英文「Drama」的中文諧音,是網路流行語。相較之下,香港譯名《戲劇性婚禮》則較為平淡。兩者相比,台灣譯名顯得生動且接地氣,更容易吸引年輕觀眾。
事實上,長期收聽本節目的朋友都知道,週一晚上的國賓影城通常人煙稀少。但我觀看的這場 10:10 分的場次,竟然有十多位二、三十歲的年輕觀眾入場,實屬異數。
《The Drama》是瑞典導演 Kristoffer Borgli 的最新編導作品。他此前自編自導的超現實奇片《夢想集中營》(Dream Scenario,港譯《大叔夢中人》),無論是超乎想像的劇情還是Nicolas Cage的演出,都令觀眾印象深刻。
不過,這次《The Drama》的故事顯得平實且現實得多。這是一部看完後會讓人想討論的電影,就像幾十年前的《不道德的交易》(Indecent Proposal)一樣,劇中人面對處境的抉擇,其實同時在詢問觀眾:如果是你,你會如何反應?我向來喜歡這類具爭議性且有討論空間的電影,因此一直關注劇情如何收場。整部電影長達 105 分鐘,全程絕無冷場。
(以下內容含有劇透)
整部電影彷彿是編導設計的一個局,由好萊塢炙手可熱的明星 Zendaya 與 Robert Pattinson 飾演一對即將結婚的平凡男女。開頭的邂逅甜蜜得如同浪漫喜劇,到後來卻小事化大,演變成一場庸人自擾、探討人性與道德標準的鬧劇。
電影開場,男主角 Charlie 正與朋友商量如何撰寫婚禮誓詞,中間夾雜著與女主角 Emma 的甜蜜邂逅與生活片段。這幾場戲已向觀眾暗示,這對戀人之所以在一起,是源於一個無傷大雅的謊言,且兩人的愛僅停留在表面的「現在進行式」。
即便到了談婚論嫁的階段,兩人對彼此的過去其實並不十分瞭解,甚至有所隱瞞。例如 Emma 其中一隻耳朵失聰的原因,Charlie 一直以為是先天性的。
就在與伴郎、伴娘一同試菜的那晚,大家酒後吐真言,禍從口出。當晚伴郎隨口提議每人坦白一件人生中做過最壞的事:伴郎坦言曾遭狗追趕時,拿前女友當人肉盾牌;伴娘則更惡劣,小時候曾將鄰居家的小孩反鎖在森林廢棄巴士內,過了 24 小時都不敢作聲,所幸最後搜索隊成功救人。至於 Charlie,小時候曾欺凌鄰居小孩,甚至導致對方搬家避難。他們所做的壞事在道德上其實相當可惡,且是真真切切的「既成事實」,而非僅止於念頭。但大家認為這些僅是青少年時期的往事,雖然當時情節嚴重,但事過境遷後,便覺得無傷大雅。
相反地,當 Emma 坦白自己在 15 歲時,曾計畫帶槍回學校殺人的想法時,大家的神情開始變得緊張!尤其是伴娘反應最大,因為她的表妹正是校園槍擊案的受害者。由於說出了這個祕密,Emma 與 Charlie 的相處開始變得充滿芥蒂。
有趣的是,作為觀眾,我會代入 Charlie 的處境:假如我知道另一半在年輕時曾計畫殺人但未付諸實行,我會對她改觀,甚至產生恐懼嗎?
新娘 Emma 由甜美可愛的 Zendaya 飾演,觀眾是否會因此對該角色產生更多同情?聰明的編導或許也預見了這一點,因此刻意安排了一位長相平凡且充滿負能量的女演員飾演年輕時的 Emma。片中甚至有幾個鏡頭穿越時空,讓她與 Robert Pattinson 配對演出幾場約會的蒙太奇。果然,換了演員後,對角色的觀感便產生了落差。這種以貌取人的錯覺,本身就是一種偏見。
當人們對一個人或一件事一知半解時,極容易以自己的標準去衡量現實,甚至在無意識中對他人與自己採取雙重標準。戲中每個人一聽聞 Emma 曾計畫校園槍擊,便直覺認為她有問題,定性她為具備反社會人格障礙的危險人物。
然而,戲中的 Emma 雖有此計畫,卻未必符合反社會人格障礙。除了「計畫槍擊」這一行為,我們更應審視其動機、情感結構及後續轉變。
若根據《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DSM-5)的標準,Emma 的案例極大機率不符合反社會人格障礙(ASPD)的診斷。
ASPD 的正式診斷須年滿 18 歲。雖 15 歲的行為具參考價值,但通常會歸類為「品行障礙」。此外,ASPD 強調「長期且持續」的行為模式。若 Emma 的極端計畫是源於特定的「校園欺凌」,那更像是一種對環境壓力的病理性反應,而非與生俱來的人格特質。ASPD 的動機多為個人利益、權力或漠視規則。而 Emma 策劃槍擊是因「校園生活不快」與「受欺凌」,證明她有正常的痛苦感受能力。她的計畫是「絕望下的反擊」,而非為了操縱他人獲取快感。反社會人格者通常是捕食者,而 Emma 起初更像是一名受害者。由於Emma 因目睹另一宗槍擊案而擱置計畫,證明她具備同理心或對暴力後果的恐懼。真正反社會人格者見到同類事件,往往會產生「模仿」或「改進犯罪手法」的念頭,而非收手。計畫擱置後,Emma 為求被接納而加入管制槍械運動,顯示她極度渴望社會連結。這種對歸屬感的追求是心理健康的表現,與 ASPD 漠視社會認同的特質背道而馳,這也是判斷她並非 ASPD 的關鍵。有趣的是,Charlie 反問 Emma 在加入運動時是否覺得自己在說謊。諷刺的是,一個習慣隱瞞與掩飾的人問出此言,實屬偽善。
誠然,電影將 Robert Pattinson 飾演的新郎 Charlie 呈現得像個受害者,實則是他的偽善與偏見令其自作自受。他口口聲聲說自己開明包容,實則心理最為脆弱,甚至選擇逃避、精神出軌,最後在婚禮上失控出醜。儘管他精神崩潰的樣子看似可憐,卻也是全片最不值得同情的人。
剪輯在片中營造出一種咄咄逼人的氛圍。導演 Borgli 與剪輯師 Joshua Raymond Lee 運用大量碎剪與插入片段,徹底展現了主角的情緒。例如男女主角之間「現實與想像」的跳剪,讓觀眾感受到主角在聽聞祕密後揮之不去的心理陰影。
此外,電影開頭並非線性敘事。剪輯將 Charlie 準備誓詞的過程,與當年咖啡店「假裝邂逅」的片段交替呈現。透過「最甜蜜的回憶」與「最崩潰的現實」之對比,成功使原本浪漫的畫面顯得無比虛偽,這亦是電影的核心思想。
最後,兩位主角經歷一場鬧劇後,畫面終於回歸平靜。Emma 再次以「假裝邂逅」試圖重新開始。經歷過失去 Emma 的 Charlie,在此刻不再介意對方的過去,選擇配合與和解。這一轉變終結了這場人性鬧劇。但這段「粉飾太平」的關係是否真能維持下去?電影留給了觀眾思考的空間。
《The Drama》這個片名,既代表一對戀人充滿戲劇性的相處方式,也代表一場如戲般的婚禮籌備過程。其最諷刺且貼題之處在於:摧毀一段關係的最大敵人,往往源於自身思緒混亂、鑽牛角尖後所搞出的鬧劇。 而在這些庸人自擾的鬧劇背後,往往最能看清一個人的人性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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