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想和大家分享一齣我幾個月前在金馬影展看過的電影——《今天應該很高興》,這部戲目前正在香港正式上映。
片名《今天應該很高興》,與 1988 年收錄在達明一派《我們都是這樣長大的》專輯中的經典同名。當年潘源良先生作詞,靈感來自當時的移民潮,以聖誕節本應熱熱鬧鬧的氣氛,反襯出朋友各散東西、身處異鄉的落寞,一字一句都寫中了當時香港人的心態。
雖然電影講述的不是近年這一波移民潮,而是聚焦在 90 年代移民到加拿大多倫多(Finch and Midland 一帶)的香港人生活,但無論你是留在香港的觀眾,還是近年離港的朋友,看這齣戲時,每個角色那份「唏噓」都能讓人感同身受。有些娛樂片可以用「好不好看」來形容,但面對《今天應該很高興》這類如此寫實的劇情片,很難用一句簡單的好壞去定調。
觀影前,我特地不做任何資料蒐集,在零預期之下等電影直接帶給我衝擊。事後發現,以這種空白的心態去看這齣戲,反而最合適。
導演楊永光是土生土長的移民第二代,但他執導這部片,與達明一派那首歌一樣,都散發著那種揮之不去的離散感與鄉愁。電影採用類似《巴別塔》(Babel)或《人生交叉點》(Short Cuts)的多線敘事,由四個沒有直接連繫的故事組成。五位主演:黃秋生、譚耀文、李綺虹、楊詩敏及鮑起靜,除了蝦頭與鮑姐飾演母女外,其他角色的故事線基本上沒有交匯,頂多只是偶爾在同一個畫面中擦身而過,隨即又回到各自的世界。
這種刻意的安排,正正就是想表達:雖然大家住在同一個社區,但不同背景的香港人,其實都困在自己的孤島中掙扎求存。在異鄉生活,每個人都是自己那場戲的主角,但往往也是唯一的觀眾。這種平行故事的手法在港產片中很少見,如果將故事拆開重組,分分鐘可以拍成四集獨立影集。
黃秋生飾演的工廠主管,本來是個生活穩定的「模範移民」,但面對裁員潮令他左右為難。在他失業當天,遇到一個闖入他家中的少年,這對一老一少的移民,反而成為了對方唯一的傾訴對象。秋生這次演得很壓抑、很內斂,與他以前那種火爆演出完全不同。他憑這個角色入圍金馬獎最佳男配角,雖然最後輸給了《我家的事》的曾敬驊,但他的演出絕對是備受肯定的。
譚耀文飾演過氣歌手阿 Dan,一直放不下自尊,生活潦倒之餘,與女兒的關係也非常疏離。譚耀文將那種「曾經風光過的輸家」演得入木三分。好久不見的李綺虹,在戲中飾演一個為了女兒、為了生計而什麼都肯做,不斷進修增值的單親媽媽。她的演技與臉上自然的歲月痕跡,令觀眾很容易投入到那種生活的艱辛。
至於蝦頭(楊詩敏)飾演的 Eva 亦令人驚喜。無論是與鮑姐對戲,還是一個人在家中的獨角戲,她都應付自如。她將那種照顧母親的疲累與不耐煩,但內心又放不下的矛盾,演得極具生活質感。面對鮑姐這類影后級對手,蝦頭完全接得住。兩母女之間那種「老移民家庭」的壓抑,不需要大吵大鬧,單靠眼神與語氣,已經令觀眾感受到那種想走卻走不掉的家庭枷鎖。當她一個人的時候,透過照鏡、跳舞、與紙板公仔說話這些細節,將寂寞及對愛情的渴望演得很悽美、很立體,令觀眾非常同情 Eva 這個角色。
如果不是因為「不明原因」令這齣戲失去了香港電影金像獎的提名資格,這五位演員其實都極有機會獲獎,想起都覺得惋惜。
看完這齣戲,或許你會覺得人生很灰暗、很唏噓,但這份「唏噓」不是純粹賣慘,而是一種對現實的溫柔直視。電影將「今天應該很高興」這個反諷的命題,投射在這一班在異鄉掙扎的香港人身上。
離散的代價從來都不輕。不過換個角度想,這份唏噓其實是一種誠實的安慰。就好像一個人在熱鬧的聖誕燈飾下,孤獨是必然的;而在「應該高興」的期許下,哀傷也變得合理。這齣戲不是要帶給我們絕望,而是想透過這份共同的唏噓,告訴散落在世界每個角落的人:你的寂寞,其實有人知道,有人明白。這種無奈的共鳴,或許就是大家身處亂流之中,唯一可以互相取暖的火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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