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一日，一個無事特別值得慶祝的日子，我前往觀看了選擇在當天上映口碑場的電影《挖掘者》（Digger）。自從八月觀看《壯志凌雲》（Top Gun）重映時第一次看到這部戲的預告片，我便一直對這部瘋狂的電影充滿期待。

在這部電影中，Tom Cruise化上老妝，飾演一位財大氣粗的石油大亨，可謂是他演藝生涯中最令人意想不到的角色。事實上，預告片僅展示了電影的一小部分，真正精彩之處在於開場20分鐘後發生的第一個劇情轉折。

這部電影在海外影評界評價兩極。我們先聽聽批評的聲音：《紐約郵報》（New York Post）毫不留情地批這是Tom Cruise近十年來第一部真正意義上的「爛片」；《綜藝》（Variety）與《荷里活報道》（The Hollywood Reporter）則認為這部氣候諷刺劇自以為是、誇張至極，導演過於沉迷於自己的概念，不斷以冗長且咆哮式的對話對觀眾進行疲勞轟炸，卻缺乏真正的幽默感。

至於讚賞方面，許多影評人盛讚64歲的Tom Cruise徹底顛覆了以往的英雄形象。《倫敦標準晚報》（Evening Standard）盛讚這是一部大膽冒險且極具趣味的五星級電影；BBC則形容這是Tom Cruise職業生涯中最大的賭注與冒險。此外，影評界一致肯定了Emmanuel Lubezki的攝影以及Dennis Gassner的美術指導，認為電影具備Stanley Kubrick式的壯麗與荒誕感。

我入場觀看這部電影，除了因為Tom Cruise突破性的演出外，也因為我一直有追看導演Alejandro González Iñárritu的作品，每次看完都深受啟發。我最早接觸他的作品是2000年的墨西哥電影《狗男女的愛》（Amores Perros），這是導演一舉成名的處女作，以一場車禍串聯起底層鬥狗、名模毀容與殺手暗殺三個故事，不僅奪得康城影展影評人週大獎，更入圍奧斯卡最佳外語片。

其後，他在2003年執導了首部英語電影《21克-生命可以有多重？》（21 Grams），由Sean Penn與Naomi Watts主演，同樣圍繞一場致命車禍探討愧疚與復仇；2006年的《巴別塔》（Babel）更是星光熠熠，從摩洛哥小孩開的一槍引發橫跨摩洛哥、墨西哥、日本與美國四地的蝴蝶效應，為他贏得康城影展最佳導演獎。隨後在2010年上映的《美麗末日》（Biutiful）、2014年的《飛鳥俠》（Birdman）以及2015年的《復仇勇者》（The Revenant），均憑藉主角精彩的演技備受矚目，Leonardo DiCaprio更憑藉《復仇勇者》榮獲奧斯卡影帝。

回到《挖掘者》這部作品，無論題材還是角色都極難討好觀眾，對Tom Cruise與導演而言，確實是一次與觀眾同行的冒險與挑戰。故事的主角不僅是Tom Cruise，更是每一個每日面對世界政局動盪、氣候變遷的地球人。

電影的信息量巨大，台詞滔滔不絕，前20分鐘演員浮誇的演技確實曾令人擔心整部電影會否流於表面。幸好，這種浮誇以及極度逼真的假貓，原來都是劇情設計的一部分。當觀眾看過前20分鐘並理解電影的意圖後，影片便開始引人入勝。整部作品帶有科幻色彩，故事設定於近未來，講述石油大亨貪得無厭再加上政府縱容，最終引發氣候環境大災難。然而，儘管他們是始作俑者，導致環境惡化歸根結底仍是全人類的共業。

影片最精彩的一段，莫過於石油大亨出席聽證會時所發表的一番言論——那番話揭示了導致當前世界混亂的真相，而這份責任屬於全人類。真相總令人難以接受，而《挖掘者》以看透世情的上帝視角，讓觀眾看完後留有深刻的反思空間。

《挖掘者》是一部諷刺政治的黑色幽默悲喜劇，劇中每個角色都不討喜，也很容易讓觀眾聯想到現實中的某些政治人物。該片原本安排於10月1日在香港及澳門上映，卻在臨門一腳遭遇阻礙，主要原因是其中一幕戲提到中國共產黨是世界的毒瘤，而戲中推卸責任的美國總統為了掩飾自己造成的氣候災難，將俄羅斯與中國視為代罪羔羊，甚至聲稱要以核彈摧毀這些國家。

在電影中，政客互相指責、將責任推卸給其他大國，本是一幅對當代地緣政治的荒謬寫照。然而，電影中那幾句台詞，在荷里活電影中可謂前所未有地直接且毫無掩飾地指控中國共產黨是世界的麻煩製造者。面對此類涉及國家形象與政治敏感的內容，香港與澳門的電檢部門自然不敢怠慢，不敢批准該片於10月1日「贈慶」上映。

這件事反映出香港與澳門在回歸之後，尤其近年頒佈《國安法》後所產生的「寒蟬效應」與自我審查制度化，對文化交流與言論自由造成的深遠影響。不論台詞是否屬實、由誰所說、動機為何，總之「忌諱當頭」，凡涉及中國的負面評價一律禁言。堂堂大國竟連這一點自信都欠缺，連一句諷刺戲言都無法接受，對國家的發展未必是好事。文化的生命力往往源於開放與自信，一部電影的數句戲言或黑色幽默，若連被討論與評價的空間都沒有，恰恰證明了目前港澳文化表達空間正面臨嚴峻挑戰。

是否「辱華」根本不是這部電影的重點。當某些人仍在為這種民族意識型態咬牙切齒時，我反而更關注這部電影對當代現實的諷刺。

時至今日，許多全球性危機如氣候變遷、經濟衰退、生態崩潰，本質上都是人類長年追求無限膨脹的欲望與短視近利的政策所造成的共業。而在危機爆發時，有權有勢的商家或政客第一時間想到的不是自我反省或合作，而是塑造一個絕對的敵人來掩飾自己的無能。

這部電影反映現實中最悲哀的地方，在於明明大家深知問題是人類一手造成，但在由少數人掌握絕大多數資源與決策權的現實下，一般人只能眼睜睜看着世界走向失控與瘋狂。黑色幽默之所以能令人笑中有淚，是因為它以最荒謬的形式，寫出了現實中最絕望的處境。

人生如戲，戲如人生。《挖掘者》讓我聯想到費里尼（Federico Fellini）中後期執導的幾部電影。每個人的生命都是一段旅程，重要的是過程中所遇到的人以及對這個世界的體悟。因為無論個人的成就多高，到了旅程的終點，大家剩下的都只有隨風飄散的骨灰，世間的一切紛紛擾擾，終究不過只是一場曾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