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究竟怎樣才稱得上是一套「正宗」的港產片?
若以 80 年代港產片的盛世時期為例,當時的電影人極其擅長將商業娛樂包裝在社會情緒之中。對我而言,一套正宗的港產片,除了具備娛樂性,在題材上更必須緊扣香港的社會脈搏,藉電影反映香港人關心、或應該關心的議題。
無論是麥當雄的警匪片《省港旗兵》,還是徐克的古裝武俠片《笑傲江湖》,雖然皆屬娛樂片種,但在劇情背後,都隱含著香港電影人對當時社會的觀察與觀點。而且,他們的表達方式往往極其極端,正所謂「盡皆過火,盡皆癲狂」。當觀眾在觀看《省港旗兵》中火爆的警匪對峙,或《笑傲江湖》中《滄海一聲笑》那種退隱江湖的意境時,背後其實都是香港人對「九七」或社會前途的集體投射。
一套正宗的港產片,不論是對白還是細節,必然源自香港的生活體驗。除了地道語言,電影所呈現的香港人邏輯、生活節奏以及市井氣息等,皆是界定港產片的重要元素。
簡單而言,一套正宗港產片必須擁有一種「非香港不可」的獨特性。電影所表達的那種焦慮、幽默及對社會的投射,若能引起香港人的共鳴,那便稱得上是一套正宗的港產片。
邱禮濤的社會剖析:從邊緣人到社會炸彈
邱禮濤導演的電影,從早期的《八仙飯店之人肉叉燒包》,到後來的社會寫實作品如《性工作者十日談》,其作品不僅以香港為背景,更講述在這個城市生活的底層人物故事。近年,儘管邱禮濤執導了不少商業大片,但他始終保留著一種「憤怒中年」或「社會觀察者」的視角。在他的作品中,往往蘊含強烈的人道關懷,無論是拍攝傳染病、恐怖片還是《拆彈專家》,他都熱衷於挑戰體制,或借極端環境探討法律、道德與人情之間的灰色地帶。
新作《我們不是什麼》,不僅是邱禮濤自資、編劇兼執導的野心之作,更是他回歸初心、對社會進行的一場深度剖析。導演在敘事風格上展現了極致的寫實主義,借一宗巴士爆炸案,透過抽絲剝繭的查案過程,揭示兩位被生活壓迫與歧視逼上絕路的邊緣人,如何一步步演變成社會的計時炸彈,最終釀成一場社會慘劇。
雙線敘事的宿命感: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
電影採用了極具懸疑性與壓迫感的雙線平行敘事:一邊是譚耀文飾演的鑑證專家龍 Sir,在「現狀」中苦苦追查情人節巴士爆炸案的真相;另一邊則穿插兩位主角暉仔與 Ike 步向崩潰的「過去」。這種開場便告知毀滅結局的結構,令觀眾在隨後的兩個小時內,只能眼睜睜看著這兩位年輕人如何在貧窮、家暴及性傾向歧視的打擊下,逐漸被社會的冷漠吞噬。
這種無力逃脫的宿命感,令戲中那句「當雪崩發生時,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顯得極其震撼且沉重。這句話亦是對整個社會「共業」最赤裸、最直接的控訴。
演員突破與社會反思
Anson Kong(江熚生)與 Ansonbean(陳毅燊)兩位直男演員,此次飾演一對同性情侶,可謂完全放下偶像包袱。尤其是 AK,他將邊緣青年內心的壓抑與對世界的不滿演繹得相當到位;兩位淪落人那場大膽的床戲,更是令人感到心酸。至於譚耀文飾演的龍 Sir,在戲中提供了一個理性的觀察者角度,成為引導觀眾思考整件慘劇前因後果的橋樑。
總括而言,《我們不是什麼》是一套完全不打算討好觀眾的電影。它沒有因為世界灰暗而為觀眾提供絲毫慰藉,反而直接將殘酷的現實攤開,逼使觀眾正視那些平日刻意迴避的社會問題。《我們不是什麼》提醒了我們:悲劇之所以發生,從來不單純是因為某個人的惡行,而是源於千萬人的集體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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